御夫记(130)
“当初玲珑孝敬您,才使我不至于回来看到不娘。可如今娘一个人便算了,岳继祖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娘一面嫌弃着玲珑如今经营山庄,往后若是等我出去,一面却要靠她奉养,娘觉得这样对玲珑公平吗?”
“继祖是她小叔子……”
“岳继祖不是我亲生的弟弟,也不是跟玲珑多年来相熟的,她凭什么要负担他?”岳承宗本来是想直接告诉姚氏说,你没谋生能力,前些年若不是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些许家财,以及后面岳承宗的爹因战死同僚们凑齐送过来的银子,岳家母子两人早在多年前便饿得不成模样了。姚氏一生习惯了拿规矩做事,就是能种些田,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养得活自己都不错了,姚氏没地,还要租种朝廷的地,连税钱她都付不起,现在更别说还养着个孩子,还不是得靠别人养着。
而现在姚氏跟玲珑间的关系又如此差,自己在家中时玲珑好歹还看在他的面上对姚氏多加忍耐一二,可姚氏说穿了除了因为一个岳承宗外,又是玲珑的谁?若像姚氏说的,自己真的在外战死了,玲珑跟她之间就再也没什么关系,姚氏这样对她,凭什么又觉得玲珑会替她养老送终并养大岳继祖?
这些话说出来十分难听,姚氏恐怕也被玲珑俸养多年已成习惯,丝毫没想过玲珑若是不养她了会是个什么情况,甚至她心中恐怕还会想玲珑凭什么不养她。
岳承宗话到嘴边,看到姚氏欢喜的脸,这些伤人的实话也再说不出口了,只是心里却不免更偏向了妻子一些。这些事情自己想着都如此难堪,偏偏姚氏拿来当做理所当然,而玲珑又从未说过好歹,都是姚氏在找茬,不知是不是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姚氏已经忘了,母子二人以前住在岳家时,连稀饭都时常不能完全果腹的时候。
“说来说去,你都只是顾着刘氏而已!贪生怕死一心只图安逸,还要拿我来当借口,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逆子了!”这会儿姚氏只当岳承宗是不愿去战场上杀敌,反倒被温柔乡迷得昏了头而已,当下十分的失望,眼中明显流露出气色来:“亏我还当你有丝血性,如今看来,你爹自然失望,我也只当前些年瞎了眼,错把你这孽障当成儿子了!”
听到姚氏这样一说,岳承宗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止是姚氏失望,其实他这个做儿子的也失望。
没有人知道,自小失了父亲,由母亲一手带大教养长大的他,从小在听到母亲说起这样那样的道理时,心头对她有多崇拜。
第146章 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岳承宗眼中十分伟大的母亲,在越长越大之后,发现其实姚氏并不像自己想像中那般厉害,她除了有让自己为国尽忠的心思外,便好像其它万事都不被放在眼里,如今年纪大了,更是开始不分是非。以前的坚持原则不变的性格,在现在看来,成了固执不通情达礼,而对于赵都王朝的蠢忠,则成了别人对她万分好,只要一点儿没在赵都王朝的事情上顺她心意,便成了万恶不赦。
自小时起便一直活在岳承宗心目中的印象,这几年来开始渐渐变成了如今一般胡搅瞒缠,且处处固执已见,刻薄又顽固无比的人。
“娘所说的有血性,便是让我带着几百人去送死,我是娘生的,便无话可说,但别人凭什么也要为了您一句话去死?”看现在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只要自己没如她的意了,一下子又将罪归到玲珑头上,岳承宗忍不住笑了起来:“人家又不是您生您养的,为什么要听您的?”
“什么叫听我的?身为赵都王朝子民,身受皇恩,为国尽忠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姚氏听到儿子问自己为什么,顿时怒不可遏:“为朝廷尽力是百姓的本份,你这逆子!”
“本不本分的在人心,人家不愿意,娘凭什么勉强?现在别人吃的喝的不是您供养着的,您要尽忠是您的事儿,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人家就为了娘一句话,就得抛妻弃子的去送死?”岳承宗总觉得这些时日下来,姚氏越来越不可理喻:“现在大家的日子过得很好,有饭吃有衣穿,甚至还娶了妻,他们不愿意去送死,有什么错?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我是娘的儿子,您来安排我的生活我便不提,人家又不是您的儿子。为什么要听您的?”
岳承宗一边说着,一边声音加大了些:“赵都王朝有什么好守的?当初我出征在外。那征兵的将领回头竟想对我妻子不利,可惜我当时没有亲眼瞧见,否则我非将这个狗官人头挑下不可!在军中你知不知道我因为出身寒门,并非士族,处处受人排挤,屡立战功却都被上头剥夺,甚至边关将领倒卖军饷。害边关士兵吃不饱喝不足,无力打仗,许多并非死于蛮人之手,而是死在饥寒交迫之下!”岳承宗目光冷峻。这些话已经埋在他心头多时,他一直忍着,跟谁都没有说过,就怕姚氏知道之后,觉得心中幻灭。可如今姚氏再三逼迫着他。他也忍耐不住了,又接着道:“这些娘知不知道?许多将士中饱私囊,倒卖粮草便罢,娘又知不知道,许多人甚至贩卖盔甲军械。戎狄人杀在赵都王朝士兵身上的刀剑,许多都是由赵都王朝的官员们卖出去的。这样的朝廷,娘认为值得我报效,值得我抛下妻子去效忠?”岳承宗双眼通红,表情不再像之前的平静,反倒微微透出几分狰狞来:“我当初因立了战功,又不肯同流合污,数次被人陷害,险些死在了军中,若不是我命大,如今尸骨都找不回来,更别提现在还站在这儿任您教训!以往听您话,愿意为赵都王朝效忠而死的我早该在当初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岳承宗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衣领扯了开来,上头大大小小的疤痕,在清晨时天青色的昏暗光线下,依稀还能看得清古铜色的皮肤上,泛白的刀剑纵横的痕迹。
“娘看清楚,这些伤痕够我死百次不?若是真正与蛮人撕杀而死,死在敌人手中我也认了,可许多却是被自己人偷袭而成,我答应您的事情,为了您的愿望,我已经做的够多,从此我只为妻儿,只愿守护家人!若娘还不满意,我也无能为力!我想娘现在收养了继祖,应该也是想着我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已经完不成您的愿望,所以才想让继祖达成您的心愿吧!”
将隐藏在心中多时的话一口气全倾吐了出来,岳承宗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也没有再去看木若呆鸡般愣住的姚氏,自个儿重新将衣襟拉拢了过来:“我言尽于此,娘若是听得下便听,听不下我也无所谓,只是希望娘以后不要再找玲珑的麻烦,毕竟如今玲珑做的已经够多了,娘从小教我不能白占人便宜受人恩果而不知感恩,如今这话,我得提醒回您才是。”
岳承宗说完,转身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姚氏才目光空洞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半晌之后脑袋里还是一片混沌。她没料到军中竟然是如此龌龊,兴许是想像太过美好,因丈夫的死而对军中生出无限的想像来,可儿子所说的,像是与她幻想中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般,姚氏有些反应不过来,而且儿子这还是头一回将她丢下自顾自的走掉,是不是自己真的从此以后就失去了这个儿子了?
想到这些,姚氏一时间心乱如麻。
幸亏她还有岳继祖在!是的,岳承宗说得没错,她收养岳继祖,并非只是简单的同情这个孩子无父无母而已,姚氏是有善心,可再大的善心也不至于让她收养一个孩子不说,还要将他认祖归宗弄到岳家名下,她是有预感到这个大儿子不听自己的话了,她想养一个小儿子出来,一来是想让岳承宗看看,自己就算是没有他,也不是没有办法继承丈夫遗愿的,二来也是想让岳承宗吃吃醋,好好的看一看她不是没有儿子的,她更是希望这个大儿子若是哪一天不幸没了,还能再有小儿子继续替岳家卖力。
可这样的念头在今日岳承宗点出来时,姚氏没有尝到想像中的胜利果实,反倒开始觉得有些心虚害怕了起来。
如今的已经控制不住大儿子了,岳承宗现在越来越不听她的话,让他为国效力,他反倒说了这样多话的来吓自己!是的,肯定是吓自己的!姚氏想到这儿,顿时笑了起来,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自言自语道:“军中哪来这么多龌龊,当初夫君便是在军中卖力,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些?一定是那死小子说来吓唬我,不过就是贪生怕死,不肯再上战场而已!”一定是这样!姚氏想到这儿,觉得这个儿子被玲珑勾得越来越不像话,如今贪生怕死不说,还连编慌话都学坏了,实在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