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桂(49)

“你要去吗，我……我给你拿衣服。”

病人的经历与阿惑如出一辙，阿惑只是听陈广平说就吓得够呛，两片嘴唇哆嗦，话说得磕磕绊绊，他把手机揣兜里，踢着拖鞋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浴室地砖上积了几滩水，康之怕他摔倒，一把将人拉回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冷静一点。”

“我……”阿惑茫然地抬起头，手上抓康之的腹肌，“你……你快去吧。”

“别害怕，别怕。”

康之很少让阿惑听到工作上的内容，也不曾想小孩儿会吓成这样，之前阿惑尝试逃跑的时候表现得像个勇士，安逸久了便退化成一只胆小鬼。

康之搂着男孩回房，按他的肩膀让他坐在chuáng沿，康之蹲在地上，双手扶他的膝盖，仰头慢慢地说：“等会儿喝点牛奶就去睡，不要跑，不要急，知道了吗？”

阿惑点点头，小声问：“我可以等你回来吗？”

“不要等，那边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先睡。”

看阿惑不答应，康之碰他的肚子，装作严厉，“他也要睡。不要等我。”

“好，我不等你。”

等康之赶到实验室，病人身下已有一滩血泊，医生的橡胶手套像在染缸里泡了，粉得透彻。康之铤而走险，开腹摘了子房，熬一整宿，把人从死线上抢回来。

娄进林的曝光让整个研究所风声鹤唳，在这种关头，还有实验品趁转移的时候打伤保全逃跑，负责医生周一心吓破了胆子，杀jī儆猴似地直接安排了电击和禁闭。实验品从电椅上下来时就已经满面苍白，哭着喊疼，求医生救救他，却还是被关到禁闭室，他疯了一样拍门，血从后xué里涌出来，流了一地，沿门缝往外淌，保安看到血才慌慌张张地往向上报备，等病人进到手术室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医生从出血量判断是流产了，验他身体的孕酮含量，果真已经怀孕，但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康之一边按太阳xué，一边闭着眼听周医生阐述事发过程，眉头都懒得皱一下，问：“842怎么怀孕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没给他授jīng。”

周医生一向敬业，再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康之认为他没有说谎，淡淡说：“以后要罚谁，先做个体检。行了，你去工作吧。”

“那这个事就不追究了吗？”

“等他醒了再问吧。”康之拍周一心的肩膀，“一心，你没有审判的权力，我也没有。”

谁都知道研究所的管理存在漏dòng，康之当然更明白，从一开始阿惑跑到康之公寓，到谈纯柯轻松取得验孕试纸，后面于梁顺利地把刀带进病房让夏克杀了王彦兵，研究所有太多的机会整改，但没有谁仔细追究过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里的人们到底在意什么呢？他们不放过任何宣泄恶意的机会，不停诉诸bào力，然而bào力换不来任何的进步。

康之忍不住问自己，你在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觉得心怀畏惧的自己也很可笑。

再回家时又是一个傍晚，康之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叮叮当当响，摇晃他心底的恐惧。他好像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他需要的保护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康简。

康之靠在门边，听见里头脚步声落到门厅，只与他隔一道门，阿惑就在那里。

康之想，他站在这儿想什么呢？

门开了，康之才进到家里带上门，阿惑就扑到他怀里，康之抱住他，捏着他的后颈把他往心里揉，轻轻地问：“怎么了？”

“我好想你。”

“才一天没见。”康之这样说，手缓缓地拍在吴明惑后背上。

阿惑仰脸看他，双眼泛红，康之笑了笑，问：“怎么又要哭？”

“他还好吗？”

“救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宝宝呢？”

“宝宝没保住，对不起啊。”

“你跟谁对不起啊，你已经很厉害了，陈广平不是说他撑不住了……你是不是一夜没睡觉？累不累？饿不饿？饭已经好了，现在要吃吗？要不要换一件衣服？不然先洗个澡？”他嘴里咕叽咕叽说，两只细瘦的胳膊却一直紧紧地挂在康之后背。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贴合，贴得太严实，康之甚至怕压到阿惑肚子里的孩子。

“你这样抱着我，我能gān什么？”

“对不起……”

阿惑要松手，康之却不让，哑着嗓子说：“再让我抱一会儿。”

躺到chuáng上，康之掀开阿惑睡衣，盯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看了许久。

那里最高的地方也只和外凸的肋骨齐平，康之能看出来阿惑身子上长了肉，但又说不胖在哪里，在他看来，阿惑还是过于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