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画家(15)
庄毅也心动了,多年来第一次,两人从蓉城最东北角的大卫村出发,坐地铁过海关到了江对面的港岛。那又是另一个美丽新世界,光怪陆离车马喧嚣看得人眼花缭乱,唯有画廊里是安逸的、宁静的,他们的到来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但和其他访客对比对比还是相形见绌,不好意思拿出纸笔。他们做过功课,知道这个画廊里不允许拍照,就带了轻便的油画棒想要临摹,他们从始至终都没好意思打开背包。
“不一样,不一样……”这是庄毅说的最多的三个字。他变换角度和距离,反反复复看那些真迹,要不是有警戒线,他恨不得鼻子都贴上去。他仿制了那么多梵高,以为现世的自己和逝去的梵高穿越时空浑然难分,融为一体,他到这一刻才知道,他们画得不一样,笔触不一样,颜色不一样,线条不一样。
他复刻了几万张梵高的自画像,也没有一幅的眼神一样。
梵高是梵高,他是他。梵高是旷世天才,磅礴燃烧的生命,他就是下水道里的小蝼蚁,上不了台面的臭老鼠。
庄毅的自尊在真迹面前碎了一地。
还不如不来。
来了,他多年来编织的一场虚幻不可挽回地破灭,更没有理由再留在大卫村。
庄毅失魂落魄,也没跟杜夏打招呼就离开了画廊,杜夏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力气接。等他的情绪稍作稳定,给杜夏回电话,杜夏的打不通了,再见面,杜夏已经在一家港岛顶级的私立医院做完手术,脑袋上绑着布条,右腿打了石膏。
“我听医院护士说,庄毅来了之后在走廊哭得歇斯底里,不知道得还以为我死了。”杜夏笑了,好像那段回忆也没那么糟糕。在画廊不见庄毅的踪影后,他赶忙出去寻找,人生地不熟又匆匆忙忙,一个没留神,被从画廊地下停车场出来的一辆迈巴赫撞了。
迈巴赫刚上路面,车速很慢,是他左顾右盼又慌张,碰瓷似得从旁边窜出来,司机的反应反应再灵敏,也刹不住车。
杜夏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以后第一个要关心的不是轻微脑震荡的脑袋和骨折的腿,而是那辆豪车有没有被刮到蹭到。港岛医疗资源丰厚,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他这种普通人根本承受不起,医生则都让他放宽心,那位车主有钱又心善,不仅不问杜夏要修车费,还给予杜夏人道主义关怀,帮他支付住院期间所需的全部费用。
杜夏那叫一个千恩万谢,怎么好意思再请看护。一切又都是因庄毅而起的,陪床的人当然得是庄毅,到了星期六天,杜浪也会来轮班。期间庄毅再也没提回老家的念头,一码归一码,艺术梦幻灭归幻灭,杜夏为了寻他都在鬼门关走过一趟了,他再把“不干了”挂嘴上,他那理想的小火苗活该幻灭一辈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别人伤筋动骨三个月,叫苦不迭,这个私人医院服务环境好到像个度假村,杜夏只住了一个半月就好全出了院,回到了大卫村继续工作。他还年轻,恢复得也好,腿上也没留疤,就是检查脑袋的时候剃光了头,挺滑稽的,所以头发重新长出来后他就再没剪过,现在的长度都能抓个小揪了,要是肯好好打扮一下,比庄毅有艺术家气质多了。
何筝伸手摸杜夏的后脑勺,确认原先伤口的地方都长出了头发。他这动作挺没界限感的,不咸不淡地点评道:“现实里的经历果然比小说里写的更离奇。”
杜夏“嗯”了一声。碗里的饭菜也都见底了,他听到何筝问,“那你还记得那个车主是谁吗?”
第9章
说来奇怪,杜夏受了迈巴赫车主那么多恩惠,他都出院了,那位车主都没有露面。
杜夏想要道谢,问医生能否联系到对方,医生说那人是高级客户,那种级别的VIP生病了都是医生上门服务,很少亲自前来,杜夏这些天的账单也都是直接寄到他的住处。
杜夏脑补了一番新闻里五六十岁的风云港商和在发布会上演说的达官显贵,车主说不定就是那种身份,平时生活日理万机,哪需要他这种小人物登门拜访。
但这么一想又有点不对劲,他隐隐还有印象,记得开车的人穿黑西装梳背头,看脸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庄毅见他这么迷惑,就大发慈悲给杜夏科普,问杜夏知不知道那辆车什么型号,杜夏说知道啊,迈巴赫。
庄毅有点急躁:“我问得是迈巴赫什么型号!”
杜夏摇头,一脸茫然。庄毅娓娓道来,那是迈巴赫62S,市值千万不是谁都能买得起,也不是谁都开得起,必须要A1驾照。
一般人考驾照都是为了开普通轿车,拿到手的是C1。杜夏脑子没转过来,还以为庄毅的意思是想买这车还得考新驾照,庄毅被他逗乐了,说人家都买得起迈巴赫了,怎么可能自己开车。